黑白之间足球和生命

黑白之间,是谓足球。接触并喜欢上足球后,我很少以名词去定义、以形容词去描述它,我怕它容不下文字的矫饰,也明白名词无法定义、形容词无法描述它。如今的这些文字,是我想记录并分享的一些感受。当我敲下这些字的时候,足球曾带给我的乐趣逐一浮现,但愿这些足球之外的文字,能有黑白之外不一样的色彩。

球员脚下的皮球不只是一颗圆圆的球,它在场上灵活地奔跑、跳跃,飞向各种让人以想不到的方向。看球时,我由于熬夜或半夜起床而惺忪的双眼常常因为场上的形势而瞪大。2018年世界杯决赛,那可能是一个周日的晚上。我丢下还有一半没写完的周末作业熬夜看球,在宿舍阳台的夜色里看莫德里奇的表演。我很喜欢魔笛踢球的感觉,有灵气,有鲜活的生命气息。

我总觉得在优秀的球员脚下,皮球是活的,是让人赏心悦目的一个小生命。有天赋的球员通常不是在踢球,而是在玩球,皮球与球员的关系自然而亲近,富有魅力和艺术感。这种艺术感经常体现在巴西人身上,他们似乎对皮球有着天然的熟悉与亲密,巴西人的盘带、传递和过人,经常透露着令人赏心悦目的艺术气息。

足球记者王勤伯曾描写过他观看的一场巴萨对皇马的比赛,2002年5月1日,欧冠半决赛次回合。作为巴萨球迷,他在伯纳乌,坐在皇马球迷中间,听到皇马球迷用各式各样的西班牙语骂巴萨时,他也忍不住同样加入了皇马球迷的行列。当然,他自行去掉了“巴萨”两个字。

开赛前,皇马球迷都举起了预留在座位上的一张白色纸板,伯纳乌像一口白色的深井,令人心跳加速头晕目眩。我被疯狂的骂战吸引,尽管无法逐字逐句听懂所有的短歌和号子,西班牙语脏话却清晰入耳字字珠玑。

比赛结果是1:1,巴萨总分1:3被淘汰。看到伯纳乌沉浸在淘汰巴萨的喜悦中,听着皇马球迷继续用各种脏话调戏雷克萨奇手下死尸一样的巴萨,我没有感到半点沮丧和悲伤。

这种体验极为独特,至少在那天晚上我找不到确切的解释。多年后,我才找到些许解释——伯纳乌就是一座神奇的生命殿堂,你甚至可以从敌对、分歧和溃败里获得力量。

王勤伯也描述过小瓦尔特·萨勒斯4岁的女儿,在伯纳乌球场脏话的海洋里,告诉她的父亲“看,生命!我们活在生命里!”

足球的存在,不是惯常文字书写可以描述的“文化”,因为足球本身是一种反文化。英国人超级爱足球,原因有很多,其中一个是——他们严重地需要说脏话,而足球立即给了所有人爆粗的权利。

有的时候,球迷们的脏话并非粗俗或所谓“没素质”的体现。日常生活之间,领带勒到脖子上,腰带卡紧西裤的线条,“脏话”就锁进了我们的身体里。缄口不言、安分守己是我们对日常和工作的态度。但面对足球时,我们不必西装革履,没有领带让人喘不过气来,足球欢迎背心裤衩,也接纳不加修饰,它让我们明白,生活不止有眼前的秃头,还有远方的秃头和罗本的秃头;但它更让我们明白,至少与足球相处的那段时光,我们无比真实地存在。

在工体看球的国安球迷,和伯纳乌的皇马球迷一样,会用标准的京骂迎接远道而来的客场球队和他们的球迷。工体,是为数不多让人卸下面具,不用小心翼翼、规规矩矩的地方,也可能是借看球发泄的地方。藏在循规蹈矩的生活中那些令人狂热的情绪,最终在这里悉数爆发。这里我们的生命被充分尊重着,在足球世界里鲜活的体现着。

我们常常能听到有些球员在采访或直播时“口出狂言”、“大放厥词”。实际上,大多数球员们无论是在采访直播还是更衣室,展示的都是真实的自己,对生命、自然规律真正尊重的自己。在他们面前,生命仍然是父精母卵的产物,脏话或者诸如此类的言论,来的并不比追求崇高和伟大的语句更加可怕。

2009年10月阿根廷国家队客场1:0战胜乌拉圭,获得南非世界杯参赛权。主教练马拉多纳赛后面对一直批评他的本国记者说:“我就是非黑即白,一辈子没有灰色。”

我们生活在普遍的秩序里,而足球的妙趣横生在于它解放了生命,从来无关秩序,性感而销魂。优秀的球员是性感而销魂的,他们一拿到球就会破坏对手的防守秩序,破坏观众眼中的空间秩序。他们是天才,是生命的实践者,是常规的挑战者。

足球不只是足球,是足球内外的各种生命,充满自由气息的、在足球世界可以肆意撒欢儿的生命。足球的生命与许许多多的生命血脉相连,永远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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